那年我中考

曲靖日报2026/06/17 09:29

教师简介

梅永兵,曲靖市麒麟区第七中学语文教师。工作以来,先后获得“曲靖市优秀教师”“曲靖市名教师”“云南省教育宣传先进个人”“全国优秀教师”等荣誉称号。曲靖市“名师送培”大篷车授课专家,曲靖市、文山州、怒江州、迪庆州中考研讨会主讲教师,曲靖市初中语文教研一组组长。先后完成6项省、市级课题研究,指导学生在各类报刊、杂志上发表作文400多篇,指导学生在各级作文比赛中获奖100人次。

1994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7月初,田里的早稻已然抽穗,风过处,稻花簌簌落入泥土。那日天色未明,母亲便起身煮了两个鸡蛋,叮嘱我:“进了考场莫慌张,慢慢写便是。”

中考考场设在镇上的中学,距我家不过数十步。我在书包里放好准考证、两支铅笔,还有母亲塞进来的那两个温热的鸡蛋。校门口不见送考的家长,唯有稻田里蛙声如潮。

首场考语文。作文题早已忘却,只记得自己写得极快,笔尖沙沙作响,像春蚕食桑。教室外知了叫个不停。考试到半途,忽闻低泣之声——前排一位女生伏在桌上,双肩微颤。监考老师上前轻拍她的脊背,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女生抬起头,拭去泪痕,复又执笔。那个画面在我心头搁了许多年:在那间闷热的教室里,每个人都在倾尽全力,想把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考完出来,已是烈日当头。父亲立在门口的老梨树下,问:“考得咋样?”我说还行。他便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堆叠在一起。后来我才知道,那日上午他并未下地,就那样立在树下,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他大约在想,若儿子考上中专,三年后便能端上“铁饭碗”,便能从这片黄土里拔出脚来。

放榜那日,我正在田里帮父亲拔秧。村里小伙伴远远地喊:“分数出来了!”父亲直起腰,双手在裤腿上反复擦拭,才接过那张抄满数字的纸条,自上而下寻我的名字。他的目光愈往下移,面色愈沉。末了,他将纸条往口袋一塞,弯腰继续拔秧。这一次,他拔秧的动作比先前快了许多。

我知道自己考砸了。离中专分数线差了十多分。后来,我被县城的一所高中录取。

那晚,母亲照常做了晚饭。无人提起分数的事,席间只余筷箸碰碗的脆响。吃到一半,父亲忽然起身走向庭院。隔着窗,我看见他立于月色中,点燃一支烟。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微驼的背影。烟雾在月光里缓缓升腾,像一声没有出口的叹息。

那一夜,我辗转难眠。隔壁传来父亲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我想起白日里在田埂上,邻人问他:“你家小子考得怎么样?”父亲笑了笑说:“还行,还能念书。”转过身去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眶泛了红。

开学那日,父亲送我到了那所高中。校门窄窄的,墙上白灰剥落。宿舍是破教室改造成的,三十余人挤在一起,铁架床锈迹斑斑。父亲替我铺好被褥,伸手压了压床板,说:“暂且将就着住吧。”临行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元塞到我手中,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在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下顿了顿,最终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土路尽头。我愣了许久,只觉得手里的二十元被攥出了汗。

也就在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高中三年,我恍若换了个人。每日凌晨五点半起身背书,熄灯后借着手电筒的微光做题。手电筒的光圈在黑暗中晃荡,像一只执拗的萤火虫。我偶尔也会想到中考的失利,幸而班主任给我们送来了及时的鼓励:“中考不过是一场考试,并非一生。”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曲靖师范专科学校。消息传回村里,父亲生平第一次喝醉了。这一次,他是笑着醉的,逢人便说:“我家小子争气了!”那天晚上,他又站在老梨树下,只是这次没有抽烟,而是仰头望着满天的星,看了很久很久。

如今,我站在这三尺讲台上,已历二十六载。每逢中考之日,我总会想起那个立于田埂上看分数线的午后,想起父亲沉默的背影,想起那条通向县城的蜿蜒土路。那些未能考上中专的同窗,后来大多读了高中,再后来有人考上大学,有人做了生意,有人南下打工。当初以为是绝路,走着走着,也就通了。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恍惚之间,我又回到了那个蝉声如潮的7月。稻花落入泥土,看似是坠落,实则为来年的丰收蓄力。那年中考,我跌进泥土里,却也在泥土中扎下了根。如今的我终于明白——那年中考,我未曾输过。

《曲靖日报》(2026年06月17日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