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登在2026年《北方文学》第4期的中篇小说《种水的人》,是曲靖小说家敖成林的又一精品力作。仅题目就充满逆向思维的品质,像一块磁铁,深深吸引着读者求解的目光。作品讲述坡底下村刚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年代,石蛮子为了养家糊口、增加稻子产量,在旱地里栽种水稻的新奇故事。
读到石蛮子一家对土地的深情与渴望,感觉这是一个讲述贫困年代的苦难故事,以石蛮子为代表的激进农民,在艰难的生活中敢想敢干、韧性十足,具有改天换地的雄心抱负。读到石蛮子与花红产生私情的部分,又感觉这是一篇婚恋小说,作者要抨击用情不专的现象。然而,这些都是小说的表象,作品成功跨越了这两个层级。细究事情的原委,石蛮子愿意靠近花红,与花红善良的本性有着直接关联——当她的丈夫金二冤枉石蛮子扒了自家田埂,并且被村长老陆袒护,因而石蛮子被要求向金二赔偿两担谷子的时候,是花红捅破窗户纸,点明是丈夫自己扒的田埂。在旱地里种稻子?简直是异想天开,这种有违常规的行为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石蛮子在家,遭到妻子冬芝奚落和驱赶;在晒场,又遭到老陆和村民的冷嘲热讽。他的死,也是老陆和金二步步紧逼的必然结果。石蛮子的人生,始终被险恶的人性和败坏的道德重重包围。石蛮子死后,花红握住了接力棒,继续着旱地种稻的事业,并得到“新一代”——小伍子、小妹、小美头和村里小学生的帮助。由此不难看出,小说在重塑美德,在用“种稻”的方式对主题进行精彩演绎。
那么,作品为什么容易被理解为是苦难小说或婚恋小说?显然是读者将“种稻”仅仅看作了种稻,石蛮子与花红仅仅被看作“出轨者”。对于深阅读的读者,不难判断出小说采用了象征手法,作品中的意象和情节安排有着深远的寓意,这又构成了作品的另一看点。小说写了物质的贫困,但作品更关注的是人物精神的贫困;小说也写了婚姻出轨的不良现象,但作品更关注的是不良现象背后的根源。顺藤摸瓜,将故事情节与设置的意象对应,便有了明确的答案。坡底下、大坪子暗示严重的道德滑坡,缺少应有的高度;旱地暗示美德的严重缺位;旱地种稻隐含重塑社会美德的终极梦想;花红和后生们延续旱地种稻的事业,给读者留下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小说的思想性和艺术性令人叫绝,而滇东地方语言的成功运用,又让作品弥漫着浓郁的“爨味”。随手拈来几句,都是民间语言的经典。比如,老陆嘲笑石蛮子“早就听说你预谋要干一桩仙事”,表明石蛮子在旱地种植水稻是异想天开,一个“仙”字,富有灵性;小妹模仿娘喊自己的父亲“你嚼什么牙巴骨”,嫌弃父亲多嘴多舌,“牙巴骨”充满语言的质感;“只有我娘知道他有几根花花肠子”,好一个“花花肠子”,形容冬芝对丈夫石蛮子的想法了如指掌。这些表现力极强的地域方言,既增强了语音的表现力,又增添了阅读的趣味性和亲切感,妙不可言。
整体来说,小说《种水的人》技艺比较成熟,主题耐人寻味。而且思想深邃,直击当下世人的精神危机,有着深刻的现实意义。民间语言的巧妙使用,为作品添加了难得的调味剂,让独特的“爨味”在优质的作品中飘向华夏大地。
《曲靖日报》(2026年06月23日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