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灵娥
小时候,我们的学校没有围墙。
也没有操场和跑道。赶上枯水期,河道就是我们的跑道。早操跑回来,早点吃下去,附近村子的人已经把牛羊赶到教学楼与宿舍楼之间的空地上来了。老师在讲台上讲,牛在空地上打架,我们看老师黑板上的板书,也看那头败了的牛夹着尾巴溃逃。赶上雨季,我们就看卖烤烟的人怎样过河。河水没过他们的腰,没过他们的肩,不一会儿,他们举着高过头顶的烤烟包到河这边来了。我不知道是烤烟包救了他们还是他们救了烤烟包。之后,我们目送着他们穿过教学楼,爬上教学楼门前那个斜坡。他们敞开的胸膛、黧黑的脸、高高卷起的裤脚多少年之后都还出现在我的梦中。
水田在不远处,涨水的时候我们会湿了鞋、脏了衣裳。宁静的夜晚,青蛙会在水田里聒噪,病死的鸡猪牛羊从上游飘下来,停住。那个时候,我们多么希望学校有围墙,有大门。
物极必反,就像今天,我也当上了乡村教师。山高,天蓝,云白,空气里弥漫着花草的清香,我们追着满天棉花似的云朵,去兄弟学校交换监考。天吸引了我,清新的空气也吸引了我,我忽然觉得有围墙的校园逼仄、单调。我想走出学校大门,让山展示出伟岸,云显现出大海的辽阔。走到学校大门口才发现,我这个外人可以进来,却怎么也出不去。
抱着试卷走上讲台,看眼前的孩子,我忽然生出了许多同情。但他们似乎快乐着,开心着,丝毫不在意那高高的围墙、紧锁的大门,还有那高而远的天空。这让我有些害怕。很快,我就想到了母亲的小鸡仔。从小,母亲就把它们关进鸡笼。它们一直生活在那逼仄的地方,安逸着,无忧无虑着,虽然有翅膀却已忘了飞翔,有脚却忘记了奔跑。不知道它亮开嗓门高叫的那些早晨有没有过惊慌。母亲说,我喂的鸡叫了。
我从来没有觉得吃到这样的鸡肉是香的,也从没责怪过一个天天关在围墙之内的农村孩子分不清五谷是他的错。我知道五谷与他们的距离只有一墙之隔。这一距离是遥远的,远得他们从没好好抬头看过头顶的天空,远得每次走出学校大门差不多都要签一次安全协议。你若要问他北斗星在什么位置,他们大概会指错。我不能怪他们,这些很难出现在他们的试卷上。
从小学到初中,我的学校一直没有围墙。小学,坐在教室里,火车哐当哐当一响,那些挂着北京、上海字样的绿皮火车会从我眼前驶过。尽管那时的我不知道北京上海的存在,总觉得它们在地球的另一极。还好,它们带着我的梦,每天都会准时路过。
围墙很高,安全应该没问题。当然,这是在围墙里没狼的情况下,如果有呢?一群被保护过度的孩子真有辨别能力和自我保护能力吗?
爸爸妈妈在围墙外面,孩子在里面,哪怕他们之间只有十米不到的距离。星期一到星期五,他们不能见面,不能说话,不能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我不知道那些妈妈会不会想念自己的孩子,但见到那些刚离开妈妈的孩子晚上不睡觉哭着找妈妈时,我的心真的会疼。
说到这里,我又想到孩子们的衣服。天冷,孩子们会被迫穿着厚厚的衣服到学校。一个大课间,一节体育课,我们会在操场、走道或教室里捡到棉衣或羽绒服,若你问,这衣服是谁的?认领的孩子极少。而那些从不认领衣裳的,哪怕你刚刚看到他们把它从身上脱下来,他们的心也是热气腾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