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表哥快七十岁的人了,一生都闲不住,一辈子都在修路开山,挖塘打坝。这不,最近又跑到离寨子二十多公里外的大吉姆山,管理耕种起百十亩被撂荒的土地,顺带还有几十棵无人管理的核桃树。
中秋节放假头一天,表哥叫我去打核桃。说,你再不来,核桃全被山耗子啃完了。我们家里人一听,都来了兴趣。
小时候,核桃之珍贵,犹如山珍一般。核桃成熟时,有的会自然从树上掉下来,成了我们这些家里没有核桃树的孩子唯一获得核桃的方式。我们的口号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小孩有核桃吃。为了得到它,总也睡不够觉的我们可以提前几个小时起床,跑到房后头的核桃树下去捡。
借着清晨淡淡的光线,我们不会放过核桃树下任何圆圆黑黑的东西,用手一捏,就知道是核桃还是石头,还是马粪蛋子。这讲究的就是手感,手生的也有用牙齿咬咬试试的。寨子里的一个小朋友说,有次居然一口咬上一个马粪蛋,让我们恶心了好几天。
这算什么?我妻子说,她小时候,小伙伴们有时候不睡觉等着捡核桃。只要刮大风,下大雨,都要打着伞,拿着电筒等核桃掉下来,只要唰唰唰一响,立即狂奔过去,捡起来撒腿就跑。
现在回想起来,捡核桃是上学第一课,那捡起的不单单是核桃,有满满的希望和憧憬,还有生活甜甜香香的味道。
我们小时候,并不知道营养是什么东西,只知道核桃有一种勾魂的味道,那勾魂的味道来自各种吃法。
敲着吃,过去没有核桃夹子,大多用斧头、锤子敲,那是在家里。可小伙伴们大多等不到回家就馋得受不了,就找到地上的平石头,再从旁边捡一块石头来,对着核桃敲。往往是小石头敲不开,就抱来块大石头。嘿哧一声扔了下去,咔嚓,核桃壳与核桃仁粉身碎骨,纠缠粘连,搅和在一起了。小伙伴们就边咽口水,边捡那些碎了的核桃仁往嘴里塞,边咂着碎仁,边吐着碎壳。
我们最羡慕的是邻居七宝,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又是个独儿子,每天上学回来,他爷爷就拿个小锤子,小心翼翼从核桃四周敲,把壳都敲碎了,就出现了一个白生生胖嘟嘟的核桃仁。能够整块吃下一个核桃仁,那真是大快朵颐。
后来,我偶然发现一个新吃法,几乎可以有完整的仁——用门夹着吃。一手拿着核桃,一手掰门,或许是杠杆的原理,轻轻一下,“嚓——”的一声,开了,转个方向,又夹一下,就拿出来了,壳已碎而仁完好。可惜半月下来,家里门也关不上了,被我妈好一阵教训。
老人们说,核桃越铁越香。再铁的核桃,用铁锤砸成几瓣来,小心地用锥子挑着,一点一点吸到嘴里,那满嘴的香气就散开了,味蕾触动人的神经,让整个人都畅快起来。我是后来看到上海人吃螃蟹,才觉得那算个啥,咱们吃起铁核桃来,比他们更细心呢。
开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大吉姆山。
表哥找来一根细长的竹竿,那是打核桃的主要工具,由小孩们扛着,妻子背篮子,我拿着绳子,一起向核桃树进发。满树的核桃,有的青皮已经裂开,风一吹核桃就从青皮里掉落下来,有的躲在叶子后头,三个一群,五个一串,傲慢地摇曳着。
打呗!站在树下,我们用竹竿一阵乱舞,低矮处几枝核桃应声落地,捡起来一咬,茶核桃,又香又甜。
不一会儿,站在地上就打不着了,要爬树了。
儿子乐乐说,要不,他上。他自从上了初中,迅速拥有了一个滚圆的身体,八十多公斤。我和妻子只有背着、托着、扛着、顶着他往树上推,他也抱着树,吭哧吭哧往上爬,总算上了第一个树杈。
他挥竹竿吃力,没折腾几下,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表哥不一样,说了句我来,人已经钻到第一个树杈上了,就听核桃哗啦啦落下来,我们捡了整整一篮子。
该我出场了。问我敢不敢上,笑话,不就是几个核桃么,何况一行人也数我年轻力壮了。这第一杈的核桃被老表打光了,我只有再上第二杈。第二杈正处树腰,周边枝子最多,果子也最多。使劲一摇,果实铺天而来,下起了核桃雨。我汗流浃背,手酸脚软,不得不抱住树干喘一阵气。
儿子在树下喊,你抬头看看,你头顶上。我抬头往树顶看去,树顶上有一丛核桃,三五个果子咬在一起抱成一团,三五团又连在一起成一丛。一个一个圆溜溜的,都有拳头大,黝黑黝黑的皮闪着光亮。
忽然,起风了,天上伴着乌云,雨点也越来越大,我不得不从树上下来了。儿子说,要不,下次架个梯子。过一会儿,又说,要不,买个无人机来。
我说,要不,我把树砍倒,直接摘了。他就指着我说我是个笨蛋。
核桃,整整捡了两大篮子。回来晒干后,老母亲见人就给。我们也很乐意,毕竟,现在核桃太多了。
只是最后那一丛核桃,老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曲靖日报》(2026年07月22日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