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乐业河像一根柔软的绿丝带,拴着我整个少年时代的脚印,也拴着家乡几代人踏踏实实的日子。我是在它的涛声里长大的,从在浅滩玩水的孩子,再到如今踩着熟悉的田间小路回到岸边的游子,才惊觉这条河早把自己的气息,完完全全揉进了我的骨血里。
最早同乐业河结缘,是在我刚会跑的年纪。那时候母亲总攥着我的手,沿着河边的小路去菜园收菜,我挣开她的手就往浅滩冲,光着脚丫踩进凉丝丝的水里,溅起的水花把裤腿打得全湿。河底的鹅卵石被水流磨得温润发亮,我总蹲在石缝边摸小鱼小虾,指尖刚碰到透明的虾身,它就“嗖”一下逃进了水草里,我开心至极。夏天的午后,整个村寨的半大孩子都在河里嬉戏打闹,直到岸边传来大人喊回家吃饭的吆喝声,才恋恋不舍地爬上岸,晒得黝黑的皮肤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就弥漫出河水特有的清甜。
乐业河的水,是带着烟火气的甜。它顺着支渠流进每一块田垄,把两岸肥沃的土地浸润得似乎能攥出油来,它滋养出了家乡人刻在舌尖上的特产。
春末夏初的时候,连片的辣椒种植基地,顺着河岸铺向山坡,仿佛深绿的海。长得鲜亮的小米辣,风一吹就飘来辛辣的香气,这“中国辣椒第一镇”的名头,全是乐业河的水一点点养出来的。从前靠天吃饭的坡地,如今靠着乐业河的滋养,变成了金土地。
稻田里的水全是从乐业河引过来的,青嫩的稻叶在风里翻起绿浪,稻谷抽穗的时候,稻花的清香顺着河风飘进寨子,飘进人们的梦乡。坡地上挺拔的玉米,背着裹有翠绿外衣的玉米棒,红缨子在风里轻晃。秋收时节,家家户户把剥好的金黄玉米和摘下的红辣椒串起来挂在屋檐下,它们与河岸的金柳相映成趣,成了乐业河畔最美丽的风景。
我也见过乐业河发脾气的模样。十岁那年的夏天,接连下了一天的暴雨,洪水顺着河道涌下来,原本温柔的河水瞬间变成了浑黄的猛兽,浪头漫过堤岸,大片农田被淹。我站在屋前,看着汹涌浑浊的河水卷着杂草树枝往远处翻滚,吓得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角。往后的好些年,每逢下暴雨,全村人夜里都不敢睡,总有人披着雨衣拿着手电筒,沿着河岸来回巡防,生怕河水漫堤淹没庄稼。旱季的时候也愁,河道淤塞得厉害,支渠引不上水,田地里的作物晒得叶子发卷,乡亲们只能排着队在河边挑水,一趟趟往坡地上送,肩膀被扁担压出了深深的红印。那时候,一些大人常坐在河边的柳树下抽烟,望着乐业河叹气,说要是能把这河治得服服帖帖就好了。
这个愿望前几年终于实现了。县里启动了乐业河整治工程,挖掘机顺着河道清除了沉积多年的淤泥,用生态石笼把容易垮塌的堤岸护得稳稳当当,还在两岸种上了垂柳和三角梅,从前淤塞的支渠全部重新修缮,从金乐水库引出来的水,能顺着乐业大沟的管网流到岸边的坡地。我前年春节期间回村,沿着河岸走了很长的一段,从前高低不平的路,变成了平坦的旅游步道,在临近村庄的河岸,还设置了休息长廊。傍晚,许多老人手里摇着蒲扇,聊着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河道整治之后,再也没人怕雨季的洪水,也没人愁旱季的灌溉,两岸的作物长得比从前更旺,辣椒的辣香更醇厚,烟叶的油分更足,金黄的水稻粒粒饱满,连坡地上的玉米,都比从前多长了两圈籽粒。从前撂荒的坡地,如今成了连片的种植基地,水肥一体化的管网顺着乐业河的水脉铺展开来,连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都纷纷回乡,守着这条河就可以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了。
我忽然明白,这条河从来不是一条普通的河,它淌过我光着脚的童年,淌过家乡父老的汗水,淌过旧时光里的愁与盼,如今又淌进了满是希望的新日子里。它用最温软的水流,养育了我,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乐业人。
《曲靖日报》(2026年07月22日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