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儿童文学创作中,如何用清浅的语言承载深厚的意蕴,如何以孩子的眼睛看见世界的复杂而不失纯真,始终是一个难题。著名儿童文学作家舒辉波发表在《人民文学》2026年第6期的中篇小说《孵光的多吉》以藏族男孩的孵蛋经历为叙事线索,在创作技法上颇有启发性。
一、题材:陌生化与普遍性的双重开掘
儿童文学写什么才有意义、怎样写才能吸引人?《孵光的多吉》的选材策略提供了一个值得借鉴的思路——在陌生化场景中开掘普遍性命题。
小说选择了多重陌生化元素:藏区地理民俗、唐卡技艺传承、黑颈鹤救助。此三者对大多数读者而言都是新鲜的经验领域。藏地的雪山、织毯、扎念琴,唐卡画师的净手诵经仪式,野生动物观测站的鹤衣喂养,这些元素携带强烈的异质性,能够迅速唤起读者的好奇心。
舒辉波没有停留在地域风情的展示层面,而是让陌生元素服务于普遍性的成长命题。唐卡背后的修行观念、黑颈鹤救助中的“放手”哲学、朝圣路上的身体力行,最终都指向一个跨越文化的核心:成长是一场需要耐心、需要挫折、需要放手的修行。
与此同时,小说还设置了一条成人成长线,阿爸从急于挣钱到重返修行的转变。这条线索的存在,使得小说超出了儿童成长的单一范畴,触及了现代人普遍面临的价值焦虑。当世俗成功标准侵入传统生活,人应该如何自处?爷爷那句“贪心的人想把雪山背回家”,既是藏族谚语的化用,也是对消费主义逻辑的诗意批判。如此选材,兼具儿童文学的亲和力与一般文学的思考深度,实现了双重读者群体的覆盖。
二、结构:明暗交织与时空移位的多重建构
小说的七个章节,表面上是时间顺序的线性推进,内部却编织着极为讲究的结构安排。
小说设置了明暗交织的双线结构。明线是多吉孵蛋、救鹤、探鹤的完整过程,从第二章捡到鸟蛋开始,到第六章在观测站与小鹤告别,构成了一个封闭的圆形叙事。暗线则是阿爸的修行失落与回归,从第一章的“着魔”到第七章的“开悟”,同样完成了一个从迷失到找回的闭环。
两条线索并非平行推进,而是以“接力”的方式交替主导。第一章集中呈现阿爸线索,第二至六章以多吉线索为主体,第七章将两条线索收束于“修行”这一共同主题。爷爷最后那句“你守着一颗鸟蛋孵出小鹤是修行,松开手让它飞也是修行”,既是说给多吉的,也是说给阿爸的,更是说给所有读者的。
从时空调配看,小说的空间设计颇有匠心。多吉的卧床休养构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静”的空间,他只能在床上、院子里活动,世界的范围被压缩到一间屋子、一个院子。这个静态空间与阿爸远赴拉萨的“动”、朝圣者跋涉千里的“动”、小鹤终将飞向更大湿地的“动”形成了对照。
小说在第五章插入一组朝圣者的形象。芒康一家人开着三轮车去拉萨,这组人物看似闲笔,实则是时空结构上的点睛之笔:他们将“在路上”变成了一种象征,为多吉后来独自跑向拉萨埋下了伏笔,也将小说的空间视野从一隅拉向更广阔的天地。
各章节之间的衔接也值得注意。第一章以爷爷去拉萨收束,第七章以多吉去拉萨呼应;第二章写多吉捡到蛋,第三章写他确认蛋的身份,第四章写小鹤破壳,第五、六章写探访与告别,每一章的结尾都自然引出下一节的起点,形成环环相扣的叙事链条。这种结构处理既保证了叙事的连贯性,也暗合了成长本身的循序渐进。
三、人物:聚焦核心与辐射周边的涟漪效应
小说的人物不少:多吉、爷爷、奶奶、阿爸、阿妈、拉则、格桑、喜绕、琼吉、秦羽洲、朝圣一家人……如何在有限的篇幅内让众多人物各安其位而不显杂乱?作者以多吉为固定的焦点,其余人物按照“辐射”关系分层配置。
多吉是小说的绝对视角中心,全部叙事都从他眼中展开。家庭变故是通过他的疑问呈现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鹤蛋的秘密是通过他的好奇心揭开的,观测站的运作是通过他的探访展示的。这种固定视角的手法,一方面保证了儿童文学的基本要求,即用孩子的眼睛看世界;另一方面也起到了筛选信息的作用,多吉不理解的事情,读者也只能通过他的困惑去揣测,从而保持了叙事的简洁与留白。
围绕多吉,次要人物形成了三个功能层次。
第一层是家人圈:爷爷提供哲理指引,奶奶提供生活智慧,阿爸提供成人成长的对照。爷爷与奶奶的箴言分工明确,爷爷讲“修行”“道场”的精神命题,奶奶讲“梨花等着春信”“生灵带着一身劲儿”的生命常识,二者共同构成了多吉成长的思想资源。
第二层是同伴与引导者:拉则作为同龄朋友,提供了情感共鸣与陪伴功能;喜绕老师和格桑表姐则承担了知识传递与专业引导的功能。
第三层是功能性人物:琼吉和秦羽洲只在观测站场景中出现,朝圣一家人只在路途场景中出现,他们不展开独立的叙事线,但完成各自的象征功能后便自然退场。这种分层配置,使得人物丰富而不杂乱,每一个都有明确的功能定位,没有冗余。
四、情节:儿童心理与成人命题的适度叠合
小说核心情节是一个孩子孵化并救助一只小鹤的故事。情节设定首先高度契合儿童心理:孩子天然对生命孕育充满好奇,对弱小动物怀有保护欲,对“秘密任务”有天然的兴奋感。多吉把蛋揣在怀里、用泡沫箱做窝、给小鹤唱歌,这些细节都是典型的儿童行为,能够迅速唤起小读者的代入感。
舒辉波在儿童情节的表层之下,嵌入了更为复杂的情感觉知。最典型的是第五章小鹤被带走的情节。从儿童视角看,这是“失去”的痛苦;但爷爷那句“天空比泡沫箱宽”,用一个儿童能理解的比喻,将“失去”重新定义为“放飞”。
同样值得玩味的是第六章的处理。多吉被允许喂小鹤,但必须戴上头套,不能与小鹤有眼神交流,不能触碰。从儿童心理看,这是“我想摸却不能摸”的委屈与不甘。多吉夜晚偷偷靠近鹤窝、唱歌试探的举动,完全是孩子气的执拗;但从更深层看,这个情节触及了一个相当成熟的命题,真正的爱有时意味着克制与放手。
小说不回避儿童生活中的负面情感,失去、分离、不甘,但也不让这些情感沦为感伤的宣泄,而是通过智慧角色的点拨,将它们转化为成长的必要课程。情节始终保持在多吉的感知范围内,不超出他的理解力,但情节的意涵却溢出儿童的认知边界,等待不同年龄的读者各自领会。
《曲靖日报》(2026年09月01日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