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杨外营

曲靖日报2026/09/02 09:47
人阅读

我从村后大路进村,背着阳光和画具,身影在我前面,我跟着影子行走,像一阵从高往低流动的风。

冬天的阳光稀疏地洒下来,杨外营已没了鲜艳颜色,映入眼帘的只有浅灰的色彩。天空灰青、建筑灰白、围墙灰红、杉篙树灰褐,连一辆蓝色的面包车,看起来都像被阳光洗旧了色彩。

我摊开画板,坐在村道一个半坡中间的矮墙下,轻柔却带着凉意的风,时不时会从坡上吹下来。未经粉刷的墙,被风冲刷得粗糙,墙紧贴着我背脊,墙面粗糙的纹理和冰凉的温度,缓缓向我蔓延,像有种什么力量要扎进我心里。这让我的手不禁颤抖起来,一条原本想在纸上画直的线,却一不小心画歪了,歪斜的方向,刚好是风吹走的方向。大概是风把我画里的线吹歪了吧!

风从村南的田野吹来,带着枯草涩涩的气息,滑过墙壁,流到村道上。风到我身旁时,已没了枯草的气味,它们喜欢拍打画板,发出“啪啪”的声响。一些细小的风,还会调皮地从我裤管往上蹿,在小腿留下一丝凉意后,再轻柔地退去。我把画板斜摆在风里,像水边用捞网捕鱼的渔夫那样,一只手掌控方向,另一只手不时抖动几下。只是渔夫捕的是水中的鱼,而我却不知道能在风中捕到什么?

风没有规律地涌来,轻柔的风会从我指尖滑过,带着一缕不易察觉的冰凉;急躁的风会夹杂着一些细沙,打在我脸上,也打在画上。风太紧,我就只能停下笔,用左手按住画板,任右手握着的画笔,独自在风中凌乱。

那种突然吹来的风,还没来得及反应,画笔就被它吹歪,歪的不是画笔,其实是笔下的线条,也或许,歪的不是线条,而是画中的形象:房子、烟囱、汽车和树木。风一次次袭来,我的手也跟着风的节奏摇摆。我没有抗拒风的方向,就让风替我画吧!我这样想着,便轻轻闭上眼睛,风托着我的手,任画笔在纸上随风飞扬。在风的旋律中,我感觉自己像漂浮在风河里的一片落叶,随波浪起起伏伏……

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我也感受过这样的起伏。那天,我独自爬到一座高山,风从南边吹来,把我吹得摇晃、起伏。我迎着风伸开双臂,想抓住风。当疾风从我指间吹走时,手指明显感觉到了风柔软的形态,那是一股股冰凉的温柔。那是我第一次在大自然中,感受到了“温柔”这个抽象词语的具体形象。从那时起,我就把自己的网名改成“风”,也想像风一样,自由自在看遍世间山水。

风停了很久,我才停笔,午后的阳光爬过矮墙,落在画上,这让本就寡淡的色彩,显得愈发苍白。我手握画笔的投影,硬生生落在纸上,一点儿也没有风的温柔。我抬头寻风,却找不到踪迹。我用力甩了甩手臂,也没能感受到指尖滑过的风。风真的来过吗?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和安静的树枝,又看了看画完的画。我确实没有抓到风,但风好像已经在我画里留下了痕迹,画里的房子被风刮歪了,画里的色彩被风吹淡了……

收拾画具时,我瞥见脚下有几滴调色时滴落的色彩,蓝的、橙的、紫的,像一朵朵不小心绽放的花。落在地上的色彩,比留在画里的清淡,虽不易察觉,却真实存在。

我背着画板离开,迎着夕阳的方向,拉长的身影投射在村道上,我越走越远,影子也越走越远。等我回头看时,晚霞把村庄染得金黄,我和我的影子,却显得黯淡。我看着远处的杨外营,不禁怀疑起来,我真的来过吗?谁知道我来过呢?谁又记得我来过呢?那几滴残留的颜色?还是被画进画里的风?或者说被风写进画里的村庄?

恍惚间,感觉有一阵风从我指尖吹过,一直吹到村子里,然后又吹走,我突然觉得自己脚步轻盈起来。

《曲靖日报》(2026年09月02日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