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煤油灯(图片由AI生成)。
扑通!油提子一出场,油花便飞溅起来,那花里藏着我的少年时光。
售货员娴熟提拉间,浓烈的气味升腾而出,柜台内外弥漫着水火油味。淡黄色的油在漏斗里打着转,油面马上泛起油泡泡,盐水瓶咕嘟咕嘟地吞咽着。
大多数人把土把壶当油瓶,外公是,舅舅也是。父亲则喜欢用盐水瓶装油,他看中瓶壁的厚实,以及瓶塞的密封性。橡胶塞原先封住葡萄糖注射液,液体完成使命后,瓶子就成了废物。从卫生所要来瓶子,清洗后,又装进点亮生活的水火油。
提不动油瓶的时候,我跟着父亲脚后跟,去供销社看稀奇。我的步伐越走越稳,他不用担心油瓶会摔碎,打水火油就成了我的事。家里有三只油瓶,全是盐水瓶,瓶身刻着容量刻度。存油剩最后一瓶时,父亲就会掏出八角钱,把两个空瓶塞进我的书包。
少时,我体型偏瘦,像只细脚圆规。油瓶塞进书包,干瘪的书包就鼓起来。简洁的年代,物价恒定,称谓不分长幼,人人互喊同志。我踮起脚跟,把瓶子往柜台一放,一边递钱,一边说,同志,来两斤水火油!售货员收了钱,拿起瓶子往油桶前一站,轮到油提子表演了。提子的扑通声,油瓶的吞咽声,钢镚的脆响声,不同的响声后,装着油的油瓶就放到面前。
有时候,售货员嫌麻烦,直接甩出八颗水果糖。遇到这种情况,我就说,同志,我还要买作业本呢!不是不想吃糖,更不是牙齿有问题,而是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农业生产讲求时效,不到太阳落山,队长不会吹哨喊歇。放工后,大人常摸黑进门,慢慢摸出火柴。点亮煤油灯,燃起灶火,母亲洗手烧饭。
各有各的灯。饭要做,猪要管,鸡要关,用灯的地方多,几乎人手一盏。做饭的做饭,喂猪的喂猪,关鸡的关鸡,砍猪草的砍猪草,处处都要灯啊。灯下的孩子,看书的看书,翻连环画的翻连环画。临睡时,各人端着一盏灯,走向自己的床铺。
家有五六只煤油灯,可真正算得上煤油灯的,唯独那只玻璃铜盖灯,其余的全是赝品。玻璃铜盖灯有手柄,能装扁平制式的灯芯,只要一点亮它,冒牌货们都得哑火。不过,除非吃年饭和吃杀猪饭,否则,母亲不会轻易点亮它,因为它实在太费油。
节约成为口号,旧物利用达到极致。用尽的药瓶、墨水瓶,盖上弄个洞,穿上灯芯便成简易煤油灯。没有手摇钻,单凭斧头、钉子,在硬塑料盖上叙事,不是把孔砸成窟窿,就是把盖子敲成碎块。即便弄出圆洞,还得嵌个铁芯柱,否则非烧焦瓶盖不可。
供销社旁的篮球场,到了街天就是集市,那时有卖灯头的。灯头用薄铁皮制成,圆片上打个圆孔,孔内嵌焊芯柱,有的还在圆片下加个托。灯头不讲价,无托的两分,有托的三分。自制的灯头大小有别,但全按墨水瓶量身定做。
中学时的某个寒冬,我得到一瓶雪花膏。看到那瓷白的瓶体,就想把它做成灯。掏空膏体,把膏液装进空百雀羚盒里,盖口朝天放在木板上,用锥子钻出小孔,磨石磨掉毛刺,雪花膏油灯就成了。
少时的夜幕太浓,浓得像墨汁一样,只有闭眼才能回避那种黑。无电时代的夜,好在有盏煤油灯亮着,沿着微光我才闯了出来。
《曲靖日报》(2026年09月20日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