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金凤《人民日报》(2026年09月21日 第 20 版) 陪儿子去补牙,他进治疗室,我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来等待。
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她大大的眼睛坦诚又有点羞涩地望着我,问是不是张老师。我点头说是。她报出自己的名字,又补充道:“我是您的学生。您教过我音乐。”我一下子想起来,刚工作不久的时候教过她,她是文艺委员,在音乐课上表现非常棒,整堂课跟随着老师从不走神。但是眼前这个女人,和记忆里那个瘦小安静的小女孩判若两人。她个头高了些,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眼神有些疲倦感。但她报出名字的时候,我还是立即想起了她。
我跟她在医院走廊的角落里小声地聊着,一起回忆30年前的校园时光。那时候她懵懂,我青春,我们一起在音乐课堂上快乐地拥抱梦想。她总是敢于主动挑战课上最有难度的那部分,即便没成功,被同学们笑,她仍旧大大方方地微笑着。她几乎就是音乐课的点睛之笔。
谈到工作,她有点羞涩,说原先上班,这几年在家里。我赶紧说自己干也很好。我们的交流多少有了点尴尬。“我没有什么出息,对不起老师的期待。您那时候对我那么好。”
我突然有了某种使命感,我说:“你上学的时候让我很满意,现在仍然是。老师对学生有期待是正常的,但不代表学生一定要多么出人头地。绝大多数人是平凡的,一个人光明磊落地活着,平平淡淡过好日子就很好。经营好自己的家庭,管教好自己的孩子,就很棒。”她原本羞怯的眼神里突然就有了光,后背也挺了挺。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又做回她的老师,仍旧可以点燃她内心的光焰,驱散她内心的阴影。
在这个小县城,站了30多年讲台的我也算是“桃李满天下”。粗略算来,我教过的学生有7000多人,但毕业后能跟我相认的寥寥无几。有一次走到一个小区门口,身穿制服的保安喊了我一声老师。这副面孔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但内心是满满的幸福和感动。我对他报以灿烂的笑,就像我记得他。
不久前在一家饭馆吃饭,看到包厢里的服务员酷似我教过的学生。二十几年前那个胖嘟嘟的小女孩,说话语速有点快,人很喜庆。她似乎也认出了我,但眉眼间有一点躲闪。我忍不住悄声问她,她嘿嘿笑了,叫了声老师,就羞怯地去做其他事了。也许她觉得30多岁仍在做酒店服务员,不好意思与老师相认。终于瞅到一个机会,我对她说:“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之一,我能记住的学生不多。你那时候很活泼很可爱,现在更有内涵。”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深吸了一口气。
我一直觉得,不管是家长还是老师,我们的教育目标不是让每个人都出人头地。他们能在各自平凡的岗位上充满自信地工作,健康快乐地生活,就足以让人欣慰。如果还能再给学生们上一堂课,我会把这样的话语再次种进他们的心田。